中州录 第17(1/7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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霓旌引他房,关上门泫然:“就是上次葛宜翁的事。葛宜翁死了,他妻闹到县衙,说将军屈打士卒害死人命,丁县令自然不理会她这等歪曲言语,可谁知,这妇人竟跑去汴京鸣冤,大闹登闻鼓院,在龙津桥上放火,连禁军都奈何不得……后来,不知什么台鉴得了令,派人到方城来捉他,披枷带锁地往京里去了,很是吓人……”元好问略一忖,方明白她说的是台谏,即御史台与谏院,新君立志要求贤若渴从谏如的贤君,甫一登基便旨刑撤销登闻检院与登闻鼓院的防护装置,任凭百姓申诉鸣冤,葛宜翁之妻正是钻了这个空,只是不知台谏二府为何也会牵涉其中。霓旌见他皱眉不语,越发慌了神,颤声:“元相公,将军会被冤杀么?”元好问心如麻,勉:“不会的,天圣明,不会枉杀无辜之人。对了,商帅呢?他有没有跟着去汴京?”霓旌叹:“没有,将官无旨不可京,而且他又患了重病,连王相公也绊住了离开不得。”元好问越发心惊,不想自己在镇平县焦烂额的两三月之间,昔日朋友竟遭逢如此变,想了想,又疑惑:“这些事,你如何得知?是你妈妈说的吗?”霓旌蹙眉摆首,叹息:“是说的。她现在日日应酬那些官儿,就为了打听将军的消息……”话音未落,门外响起云舟匆忙的声音:“霓旌,我走啦……”元好问忙打开门走去,只见廊上香风扑面,亭亭立着个盛妆丽人,金钗步摇、翠钿明珰,紫锦斗篷帽檐上一圈白狐狸衬着一张粉光致致的芙蓉脸,当真人比。元好问一怔,那人也是一怔,随即曲膝恭敬地唤:“元县令。”元好问心中发酸,忙:“姑娘别这样,咱们还和从前一样。”云舟闻言,红了圈,很快克制住绪,微笑:“我要去丁县令府上,先走一步了,你再同霓旌坐会儿说说话,她很思念你。”元好问沉:“我同你一起去吧,临近新年拜访同僚也是寻常事——良佐是我好友,断没有叫姑娘一个人奔波的理。”云舟听了,中不由泛起泪光,哑声:“好。”二人来到丁宅,方城县令丁谨劭听闻新任的镇平县令也到了门,自然无不迎,一并请宴席。酒过三巡,席上众人与元好问渐熟络,也便不再拘束,丁谨劭搂着云舟调笑起来,云舟不敢反抗,低眉顺地斟满酒,喂到他嘴边。元好问看得心酸,:“丁兄,听闻前些天禁军到方城来拿人,可有此事?”丁谨劭闻言叹了一声,放开云舟,:“早听闻裕之兄是完颜将军的好友,今日来此,就是为了打听此事吧?”元好问恳切地:“还望丁兄告知一二,免弟悬念。”丁谨劭于是便将事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,与霓旌所言几无二致,末了,又叹:“将军自到方城,军中再无一人滋扰百姓,他也从未到衙斋打秋风,不想这样的忠良之臣竟会遭此横祸……唉,都怪我未曾派人看葛宜翁的婆娘,竟让她跑到汴京去了……”元好问沉:“丁兄,当日良佐是受邀来援,打罚葛宜翁也是在方城街衢之上,丁兄何不将前因后果写成劄奏报圣君?”丁谨劭:“裕之兄放心,丁某早已奏呈天了。只是,近日又了一桩怪事……”云舟关心切,忍不住问:“什么?”丁谨劭笑着在她粉脸上摸了一把:“人儿别怕,与你不相的。”转对元好问:“裕之兄可还记得李太和?就是与葛宜翁殴讼的事主,他不见了!”元好问大惊:“为什么?”县尉孙学礼解释:“葛宜翁之妻来县衙闹事时,官便派人去军营告知王经历,李太和是此事的人证,必要时可以与葛宜翁婆娘对质。谁知今日军中消息传来,李太和趁大将军病重,竟偷偷跑了,王经历命人四追赶也不曾追回。”元好问百思不得其解:“他是证人,又不是罪人,为何要逃跑?”县丞汪华捻着两撇胡须,沉:“依官之见,李太和此人定有蹊跷,当日殴讼,只怕也是故意为之。”云舟再顾不得掩饰,颤声:“汪县丞何此言?”汪华:“姑娘想想,镇防军与屯驻军本非一,他为何要帮葛宜翁活?既受了骗,补活都来不及,为何又要跟踪他?看到他了青楼,何不当场发作,偏要等日暮黄昏,将军来巡查的时候再发难?此事想来,并不简单呐。”云舟听罢,面已变作惨白,元好问亦心惊:“此人究竟是谁?为何要设计害良佐?!”丁谨劭见席上气氛凝重,举杯劝:“裕之兄莫担心,此事既已闹到御前,将军反而不会有杀之祸——将军是先帝金玉言表彰的忠臣孝,陛岂会轻易死他?”元好问本不以为然,可见云舟神凄惶,终是违心地:“丁兄言之有理。”丁谨劭忍了半日,好容易说完这桩公案,又心猿意地搂住了云舟,一手拿起酒盏她饮。元好问灵机一动,笑:“举酒饮无弦,未免大煞风景。”丁谨劭笑:“人在怀,还要什么弦!”元好问笑:“丁兄可知,你怀中的人正是个中翘楚,一手箜篌绝技,连王经历都五投地。”丁谨劭笑:“丁某不懂音律,裕之兄既喜,就让她弹来。”说罢,松开手臂放了云舟,顺手她鬟上金钗,敲在酒盏上击拍。云舟忍泪抱起箜篌,望着元好问轻声:“元县令想听什么曲?”元好问与她四目一对,心中慨万千,片刻,才:“元某拙作雁丘词,不知姑娘可曾听说过?”云舟一颤,立刻想起七夕那日他也了此曲,让自己在完颜彝面前弹唱,此时此地回想当日景,越发心如刀割,垂忍住泪,低:“会的。”说罢,素手拂,冰弦响动,前奏一过,轻启檀:“问世间为何,直教生死相许。天南地北双飞客,老翅几回寒暑……”她每唱一字,皆如刀剜心一般疼痛,元好问亦听得肝寸断,待她唱完,连圈都泛了红,勉:“当真是‘昆山玉碎凤凰叫,芙蓉泣香兰笑’。”丁谨劭老于世故,早看元好问对云舟十分上心,自忖与元好问虽平级,但他是新置县城首任县令,必是皇帝青睐之人,自己不如暂退一步,于是便笑:“裕之兄既这样喜,丁某就尽尽地主之谊——云舟,你今晚代本县好好招待元县令,知么?”元好问陪云舟回到桃源里,霓旌早已迎上来,一手挽住一个走到房中,喜不自胜地:“今日回来得早!”元好问苦笑:“你累了,扶她去休息吧。”云舟不语,只坐到妆台前,将簪环钗钿一件件取来扔到角落里,又叫小鬟打来,直到洗光髻素脸,她才抬起,无力地笑:“今日叫元相公见笑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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