幕五 冥祀pi鼓(2/10)

“刺客也没有找到。私底都觉着，该是古月那帮妖僧的，怕公这次中毒，也和他们脱不了系。”

一开始，都还正经端着，饮至夜分，则彻底没了个样：半副罗裳轻解，一胭脂残红，香风拂面，耳鬓缠绵，醉话连篇，酒后真言……场面一度非常混。

谢过了夷幽，回自己的侍官房枯坐了一天，才收拾起自己繁杂的诸多念。算是活来了罢，心中不免庆幸，继而又是一阵难以言喻的后怕。

“你已经衰朽了，怎么还好意思说这话。”墨正安说得很不客气，龙君也并不以为忤，笑：“我还有儿不是，”他端详着墨君圣，“这孩和你生得很相似。”

沧鸾墨氏，浮阁。墨斜安，淮山君。血脉，师恩。心中的一杆秤，会倾向何方，这是他自己也无法预料的事，及至到了不得不抉择之时，也希望将来不要因此而生憾恨。

“倒不是，可能是有些伤悲秋罢了。”墨君圣地看了她一，就着她的手，小小地，将那碗汤药慢慢、慢慢地咽去。

殿所中灯火通明，帷幔悬，侍者跪坐在离寝台十步之外，看姿态，应该是正在添香。

心中不免微微一动——

面。

——剑灵没有血脉，若被斩断，将来剑冢跟前，有个相似的人供奉香火，亦足以到藉。

墨君圣饶有兴致地望了一会儿，就看见侍者的环佩上该是坠了个什么东西，非常别致的样。

缓缓朝后，倚在凭几上。他的容颜消磨得很厉害，但那淡漠且慵懒的意态，实在是好看得很，任谁见了都不忍移开去。

“哪有这么急功近利的。”墨君圣轻笑了，略略直起腰，侍者见他这样虚弱无力，赶忙上前来搀他，往他背后了个靠枕，听他咳嗽两声，料想是见了风，又着急去关那些半敞的隔窗。

难是临到将死之刻，竟突然顿悟了么？

龙君：“得你这么用心地教养，倒是想让他随侍廷。”

凉茶沸开，侍者灭了炉，拿纱布，将残余的渣滓尽皆滤去。清辉，端一盏凉茶，慢慢啜饮，灵台如晶镜一般空明。

落葬过后，上香倾酒，待那适才坐轿护灵的癸幽作为丧家，向自己叩首行礼，墨君圣仔细看了看，觉得仅就容颜来说，他生得和季狐衣没有半分相似的地方。

跪倒在旁，看着那双绣了牡丹的白靴，浮光掠影般从余光里晃过去，以为自己必死无疑，孰料两个时辰后，夷幽将那个袖炉递还给她：“你先回去，两天之后再过来，好好伺候。”

“烧了。”白灰上浇了隔夜冷茶，撒寝殿中的荷塘里，最终葬鱼腹，死无全尸。

挨至夜分，索披衣起。随手倒了盏隔夜的冷茶，许是动静大了些，惊动了屏风外的侍者。“心有憋闷，喝些凉也不妨事。”话这么说着，但放茶盏，一刻递在手边的，就是温的汤药了。

上还病着，镇日神恍惚，夜里往往被些微的动静惊醒，听风声、雨声、穿林声、打叶声，再无法眠，生生睁到天明，不过短短几日，尚还年轻的人竟仿佛不可逆转地衰败了去。

沐浴之后，卧在寝台上，无论如何也不能眠，前来来回回，虚浮着许多“人”的影。

是想着，因与墨正安一般容颜，平日里鸦十三总是恶鬼覆面。但这回，既然不能行藏，何以就那般，不遮掩地行走在浮阁？

如何不明白，季狐衣是将鸦十三，当了墨正安。

“有理。”墨君圣若无其事地，锦被之，原本攥着衣袖的手蓦地松开了。

杀有灵，得当时墨氏执首墨正安之助化形，生得与墨正安一般容貌，也因此为宁氏所赠，成为侍候墨正安的剑灵，墨正安逝世后，它便跟了墨斜安，专司过问一些墨氏的要事。

鼻翼间传来格外幽的香气，蕴着的冷意，像是雨中的落梅。

“我不在意。”墨君圣。

是鼍龙的泪罢。听说在黑暗中，这冷血而凶残的怪，睛会透血的光，温的橘红倒映在漆黑的面上，不似人间烛火，倒像是一盏盏招魂的冥灯，闪闪烁烁着，不知是在为谁引路。

“那好，该见的人也都见过

“有些东西保不住，散就散了。”他对墨斜安，“你隐忍，却最是执着，我知，话说了你也不一定会听，但我再不了你了，往后，好好过日。”

荒谬之余，不免到好笑。轻弯角的刹那间，却吐了好大一污血，坠黑暗之前，看到的是侍者惊慌失措的脸。

“那轿上送丧的，不太像是狐妖。”风俗，那其中坐着的，理应是季狐衣的晚辈。

醒来时，夜凉如。

“什么毒，如何的，是谁所为？”

等那抬棺木从前过去，满天望空飞撒的纸钱扬扬落，就此刻来说，虽然心绪也不好罢，但再不至于荒凉惨淡到那般生无可恋、死不足惜的地步。

时不时会有机要的密信送到他的案几上，偶尔他会提笔回几个字，但更多的时候，只是看了看名字就随手放在一侧的灯上烧掉。

沉决思主祭，淮山君没有席，甚至夷幽都不在场。观礼者寥寥可数，除墨君圣之外，算得着的，竟只有重氏兄弟，且看他们面上神，也没有几分真心实意悲伤哀恸的样。

不久后的一个雨天，人在寝台上打着谱，突然就昏死过去，想必是心有所罢，醒来就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后事。

“这话听着倒还不错，等我将来去了，你就当他是我儿。”墨正安淡淡轻笑，拂的指法，弦上颤一串轻而柔缓的绮丽音。

。都会了。

云霞遍布的天际，落日埋，微微透的余晖将去往山的路浸染成一片血红，路之外尽皆笼在昏暗的光芒，仿佛是大团青雾开的朵，簇成了连串沉而晦涩的噩梦，遮蔽万。

是不是墨氏的前任执首墨正安，也曾为质于浮阁，就如他当一般。

墨君圣看了他一，冷笑：“少自说自话，若浮阁与墨氏起了龃龉，地握住。

“毒是在汤药中的，却是因为过手得太多，并不好查证。”侍者缓缓说着，有些言又止的，被墨君圣那双清冽的眸光一照，不觉就继续说了去，“有传言，季公并非是死于邪灵，而是被害了。”

因他病中将养，受不得扰的缘故，殿中伺候的侍者无论行止都是悄无声息的，如今，听了这雨青荷一般的珠声响，竟有此方非虚妄的真实之。

夷幽何日会诊脉了？

“怎么样都好。”私底龙君微服驾幸，问起一些事，他也这么不置可否地敷衍着。末了，又对坐在自己怀里的墨君圣：“你自己弹予我听听。”

墨君圣生于墨氏，于浮阁，未曾有过许多见识。就拿鸦十三而言，为何墨正安逝世，它还愿意受墨氏的驱使？以前想不明白的事，现在好像突然就知了。

如何不知，是这袖炉救了自己的命。

回寝殿的路上，心绪翻涌，不免又了一曲。

在墨君圣有幸亲近其边，那不过区区两三载的认知之中，他姿容特秀，气度俨然，端坐在青雾白纱的屏风后，有时指墨君圣的琴书功课，典故经纶信手拈来，抹挑勾剔游刃有余，一君词气，松山风仪，何其令人动心。

“你说的是，的确是可惜。”墨君圣有些怔怔的，似乎是觉得风寒凉，拢了拢披风的衿。但总觉得，上还是冷，指尖不自知地发颤，仿佛那袖炉的烟中埋着的，不是火炭，而是亘古不化的玄冰。

侍者：“听说狐衣公甫一浮阁，便同家里断了联系，这许多年，也从来没和外再往来过。”

“嗯，”墨君圣：“仔细说说。”

受邪灵侵袭而亡，这是对季狐衣之死的盖棺论定。

墨君圣手中捧着侍者空递过来的紫铜袖炉，指尖在那些掐丝雕缕的纹路上划过，等那些带了气的白桃残香被挡在窗外，就能闻到袖炉中清苦的薄荷味。

她手中，白烛燃起的冷火透过浅薄的绢布，照青玉一般的微芒，细细看去，还染着丝缕淡金的光。

没那么憋闷了。

没什么好挑剔的，他又何尝不是对抓在手里的东西生了日一日的执念。毕竟是人，人本贪，放不拥有过的东西不算是罪过罢。

会地狱罢。

此此景，仿佛适才的厥只是他一刹那的臆想，但侍者却说，他已昏睡了整整两个日夜。

于是了然，听侍者一本正经地说假话，倒也不必刻意破。只是多少带了些说不清不明的心绪，让她熄了燃着的安神香，又将撩起的垂幔都一一放来。

季狐衣的丧仪定在本月的望日。

而季狐衣，早就不与浮阁外往来，又是何以认得鸦十三，因而招致杀之祸？

“开始以为是倒寒，病有所反复，后来还……是幽女大人断了脉，才知是中毒。”

在府邸的时候，他几乎不见外人，那些雪片般飞来的拜贴，都叫送到厨房去生火。

墨君圣被墨斜安领着，去见了他最后一面。哪怕清减了不少，那视死生一度的从容风姿依然令人心折。

断绝回之途是比杀戮更为重的罪孽，明明是已然化作尘灰一般的心，却还在执妄那片清霜浸染的苍白月影。

“公夜里常睡不安稳么？”侍者拿过凭几，让墨君圣倚上去，又端来一碗温好的汤药。

狐面。

两人那么说，本意是在相互调侃，当时谁也没有当回事，哪知却一语成谶。

墨正安是一个怎样的人。

该说是权倾朝野罢，但他确然绝少过问政事，仿佛更愿意读一些闲书，或者在榻上小憩。雨天的时候，就盘卧在回廊的飞檐底，看那些断续的珠滴落在厚重的青石板上。

但这些话可不能在墨君圣跟前说，只是“与几个妹茶会，闲谈时听来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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淮山君。

远一些的地方，停着墨正安的琴，再远一些的地方，龙君端起茶盏，饶有兴致地看着，姿势甚慵懒，态度甚随和，似乎也不是什么很有威势的样。

“据说是骨瓷磨成的狐面，算是上次茶会的谢礼。”侍者轻笑，放炉扇，袖的边缘只堪堪一小截指尖。不是相熟的侍者，说要谢她的酒，收到的时候也意外的，但对方那样儒雅知礼，实在是无法推拒。

“就之前，幽女大人准了我假……”起因上，她说得很糊，是生怕墨君圣追问她“这两日是谁近伺候”，那时就不好说了，但所幸并未如此。

她说着的时候，手中灯影微微摇晃，绰绰约约的投其中，很像是寂寞寥落的残雪。

有些意难平。

“你在意，如若不然，也不会替我魂善后。”鸦十三从树上跃来，与墨君圣并立，站定后，他轻轻扣了扣鸦杀剑的薄如蝉翼的剑刃，随即，剑鸣起，似有不平意。

墨君圣轻叹一声。

大约是说，要学会桎梏自的执念，如此就能得到永恒的喜乐。

彼时看着墨君圣倒去，简直是魂飞天外，倒在地上险些动也不能动。至于怎么站起来，怎么去请医者，怎么求见夷幽，如幻梦一场，全然记不真切了。

“瞧你说的，”龙君以指节轻扣案面，合着拍，“倒像是在临终托孤一样。”

“淮山君回来了，再不走，就别走了。”墨君圣淡淡，挽了个将手中玉笛别回腰间。

“我早和执首说过，信上若不是夫人的署名，公不会当一回事。”鸦十三并没有任何不满，事实上他还欣赏墨君圣的个。

“你觉得，季师兄如何？”怕不是中了邪，这样的话，莫名就问了，也是了才想到，在此时此刻议论此事是很不合适的，又挽回，“是我病糊涂了。”

坐在檐，前是浑圆饱满的月，玉盘似的挂在近的天际，仿佛伸手便可及。曳曳光自浮海般的纤云间倾泻而，蒙蒙溟溟地落在上，像是游于银汉，衣上粼动着的细闪微光，都是宸星的碎屑。

侍者在台一侧熬煮凉茶，动作间，梅片脑的香气萦绕，只嗅着那味，心里就很能静得来。

所谓“之前”，其实就是昨日，她运好，脱了死劫，一时间也想开了，舍得把自己攒的家换了好酒，又另备了些鸭脖、爪之类的卤煮，本想只邀相熟的侍者一聚，奈何血了不少钱，酒太好没藏住，索把休沐的都请了来。

这个如鲠在吐不咽不的名字给了他多少满足，就给了他多少不能满足的痛苦。

“教你的指法学得如何，都会了吗？”他笑了笑，用枯瘦的指节刮了一墨君圣的鼻尖。

无论是鸦十三潜浮阁的因由，还是墨斜安信中言明要他所的事，他不知也不想知，不在意更无须在意，他是墨氏的公，也是浮阁的弟，既然什么都觉得为难，倒不如什么都不。

于是合上书册，看侍者在那些珠帘之间穿行。

帘外静默了片刻，却听见侍者：“论理，侍者是不该谈这些的，但公想听，说说也不妨。”

《大般涅盘经》记载了释佛化作雪山童，为求法投喂鬼的偈，偈云：诸行无常，是生灭法，生灭灭已，寂灭为乐。

因以往的一些事，特别厌恶佛法，故初看时不以为然，如今想起，却觉得似乎也有可取之。

墨君圣得闻，暗自松了气的同时，也不免有些伤其类的哀恸，那仿佛真意切的样，简直虚伪到了自己都要看不起自己的地步。

“七。幽女大人说，这毒，乃是以七为引，故暂名为七。七隐蔽，能勾起中毒者的求死之心，使生气在持续的衰弱之中渐渐逝去。前些日，公觉得气闷，袖炉中换了新的调香，其中有一味与七药相冲，这才陡然发作了来。”

墨君圣自觉好受了几分，取过一侧枕畔的书册，却全然不像是能看得去的样，前浮现的，不是锦绣华章，只是一个个割裂开的文字。

人在病中，用度一应不缺，夷幽也常常探问，虽说是奉命，但淮山君确然一次也没来过。

但在此之外，他还是沧鸾墨氏的执首，尊贵，权势赫赫，龙君很信任他，外朝问政的时候，许多事都要看他的脸。

她从轻纱薄透的垂幔后转来，将手里的银鼠披围在墨君圣肩上。“狐衣公，听在他殿中伺候的妹说过，不是什么有格调的妖，但也没什么大的坏心，私以为就这样死去，还是怪可惜的罢。”

怎么说，枝，朽于，才算得上是有始有终的回。但又想到，季狐衣已经没有魂魄了，就像是断的江河，那么始终于他，也不是很要的事。

鸦十三笑了笑，一双碧中的锋锐之气略略散了去，柔来的眉目宛然，疏离、矜贵，仿佛正是墨君圣记忆里墨正安的样。“信看了么？”

随行的侍者：“他是癸幽。决思公挑的，如今为狐衣公护灵，也算是一步登天了。”

侍者见他苍白中透着绝青的脸，收起药碗，不无担忧地：“这方，吃了几天也不见好，不若换一个。”

殿所中没有灯，昏暗的天透过来，将远的陈设成黯淡的影。风过的时候，能隐隐闻到一些腥气，此外，还有丝缕若有似无的冷香，都混在一，像是冰雪，或是月光。

白轿上，坠着层层叠叠薄透的纱幔，随风肆意飞着的时候，似乎要消在泼墨般的霜衰草之中。

在说不上丽的琴声中，听着墨君圣有弹错的地方，也不叫停，只是曲终后，又手把手地再教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