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州录第9(1/4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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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年里，他们相互扶持、彼此珍惜，当时只是寻常，可多年后蓦然回首，才发觉那竟是他一生中最幸福安宁的时光。泰和元年，母亲病危，临终前拉着她的手哭：“昭齐，好孩，你去告诉陛，我死后，阿海与郑王再无瓜葛了，让他回军中去吧……”她泪满面地，衣不解带地侍奉在侧，最终同他一起凄然送走了母亲。仆散安贞又满满斟了一杯，默默送至边，一饮。完颜宁在囚门外静静地抱膝而坐，见壶中渐空，歉然：“都怪我思虑不周，姑父豪量，原该多制一些的。”仆散安贞回过神，笑：“有这些已经很好了，其实你不必谢我，琼章是我从小看着大的，了事我怎能袖手旁观？更何况她又……”他似是觉得不妥，突然截住话。“更何况，她又是那样着急。”他在心里默默叹。改变就是从三年丁忧之后开始的吧。孝期一过，他终于被金章宗起复为符宝郎，又被外放到邳州刺史。相隔千里的日里，他时常给她写信，在信中殷殷叮咛她保重，切切询问孩们功课益，絮絮述说邳州风土人。他也总能收到她的回信，西窗夜雨，他在烛光对着那满纸娟秀端雅的字迹，心中一片温柔。次年，他被调任为淄州刺史，再又是涿州刺史，从江淮到山东再到河北，离燕京越来越近。他知，那是皇帝逐渐信任的表示，然而他更为兴的，是自己和她的距离越来越短了。父亲在南征宋国途中病逝的消息突然传来，同时到达的是一调他回京担任拱卫直都指挥使的圣旨，一悲一喜，宛如造化人。他连夜飞赶回京中，扑帘的是府中满目缟素，她衰麻重孝，正领着家人与仆们治丧，一见到他，神竟本能地躲闪了一，然后才捧过一孝服让他换上。再后来，章宗皇帝龙驭宾天，举国哀悼。新登基的卫绍王对他既无猜忌也不重用，他似又回到了年轻时那段时光，揽她：“昭齐，咱们有三个儿了，再生一个女儿——生个像琼章那样可的小丫，你说好不好？”她低不语，他以为她害羞，捧起她的脸一看，才发现她哭得两通红，全然不见了往日端庄稳重的仪态。他吓了一，连声问，方知是小妹琼章了事。去找司天台是他的主意。她犹豫不决地拉着他一条臂膀，垂泪：“你煎熬了这些年，好容易有了今日，真的要犯险欺君么？”他决然：“事关琼章命，欺君便欺君了。”他想着事不宜迟，匆匆转去找司天台提，将还没来得及说的那句话咽了去：“你那样着急，欺君之罪我也顾不得了！”胡沙虎之后，完颜珣即位，再度起用他为右副检兼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，很快升作元帅左都监。他亲手斟满两杯雪泡梅酒，与她碰盏：“多年来得你不离不弃、苦心扶持，今日苦尽甘来，终能一遂我平生之志，当与你共饮此杯！”如果他没有在那个夜里醒来，如果他没有披衣起去寻她，如果他没有看到书房里明灭不定的烛光，如果他没有发现她的贴侍女在门外如临大敌地看守，或许他永远也不会去疑心她。可是，当他捺不住疑心，翻她藏在奁盒底屉里的书信时，他知一切都完了。那是他历任外州刺史时写给她的家书，每一封都复恐匆匆说不尽，恨不能行人临发又开封，可如今，那些信上都带着幽幽龙涎香[1]的气味。他曾任职奉御，又名寝殿小底，自然知那香气意味着什么。全如沸血翻涌着冲上，他前一片昏，看着纸上字迹一个个扭曲变形，如同一张张揶揄的脸，讥笑他十九载痴心错付，大梦初醒。最终，他平静地放回那些信，亦不曾质问她，只是又如新婚时那般虚与委蛇地相待。她并非草木，岂能无觉，可竟也从未问过他一言半语，似是早有准备，心安理得。他也曾想过，这一切或许并非自她的本意，他等着她的剖白与辩解来证明自己的猜想；甚至不必歉，只需一个委屈无奈的神，他也会说服自己原谅她。然而，最终他等来的只有她变本加厉的窥探。自此，他心死。[1]注：龙涎香，也称龙腹香,是香料中的极品，留香时间极，历史上有“与日月共久”的佳话，也是宋金时期最为名贵的香料，宋代词人王沂孙有《天香·龙涎香》一词咏该香。香奁梦断（二）遗愿湘兰就是在那个时候现的。贞祐二年，他转任山东路统军宣抚使，率军往青州大破红袄贼，名动天，终于一洗二十年蛰居闲职寸功未建之耻。年末班师回朝，辔所指的方向却已不再是熟悉的燕京城。立怅然北望，浮云蔽日，他看不见半生梦萦魂绕的故园。开封的新府邸阔雅致，他却不愿呆在陌生的家中对着心怀鬼胎的妻，了朝就去丰乐楼里消磨时间。除夕夜，客人稀少，他才上二楼便听见一个白净清瘦的书生向对座之人笑：“分明是女儿香，你还不